靳荣的心脏颤着疼了一下。
他前面说得都算详细,是需要一个情感发泄口,但只有这里说得十分简洁,即使要给“宣泄口”敞开心扉说过去,裴铮也要维护自己的自尊心。
所以其实没有这么简单。
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遇上没有人性的暴躁父亲,没有最惨只有更惨,这么多年,裴铮读过无数书,看过很多电影,文字中和摄像机之下,家庭暴力的呈现往往是压制性的血腥。
但其实还有一种:羞辱。
是那种无法说出口的东西。
靳荣也没继续问。
最后裴铮结尾:“我也不想偷钱。”这话有点儿推卸责任的意思,就像某些人犯错后会说“我也不想这样那样啊,但是……”,重点都是后面那个“但是。”
可裴铮想不到自己有什么“但是”。
他紧紧抿着唇,喘了口气。
“……”
“铮铮,”靳荣轻声喊他。
裴铮抬起眼睛。
靳荣说:“哪怕是一个成年人,他生活困难到要偷盗,在法律意义上也是酌定从轻量刑,算得上情有可原。”
“你只是个小孩。”
“是他作为父亲失职了,是他的错。”靳荣一字一句告诉他,安定他的心脏:“不是你的,铮铮。”
裴铮是多好,多么好的一个人。
十年来他大大小小地闹归闹,作归作,但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家里,对不起他靳荣的事,孝顺敬重长辈,对朋友仗义,掏心掏肺,在事业上也拼尽全力,这样的人,值得所有人喜欢。
怎么会有人不爱他?
“我刚才是真的想杀了他。”
“……”靳荣轻轻蹙眉,意识到裴铮似乎并没有因为睡了一觉而平静下来,他的意识其实还停留在那间休息室里,所以在说话上出现了一点儿时间观念的问题。
这已经是昨晚的事了。
但靳荣没有再继续改正他。
“我是真的,”裴铮停顿了几秒,喘了口气:“真的很想杀了他。”他暗骂了一句,用气音说了脏话,然后眼睛红了,低下头声音沙哑:“好丢脸,特别丢脸。”
他只说丢脸,其实也有妈妈的缘故。
他觉得自己应该做那个“复仇者”,停了几秒钟,裴铮用指甲掐了下靳荣的手,闷闷地问:“荣哥,如果你当时没有拦下我,我真的捅死他,会怎么样?”
靳荣沉默片刻:“你不会怎么样。”
“什么?”裴铮愣了一下。
他只是有点后怕,忍不住预想了后果,但靳荣却真的仔细地说出了解决方案,他说:“如果你真的杀了他,你也不会怎么样。我会想办法把你摘出去,休息室没有监控,况且,死无对证。”
“……”
裴铮皱眉:“你疯了?”
没等他回答,他又继续说,语气烦躁: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杀人要坐牢的,你把我摘出去?你怎么把我摘出去?徇私枉法,现场就我们三——”
他反应过来,猛地看向靳荣。
靳荣只说:“我有最强大的律师团队。”他想了想,眼见小孩面无表情盯着他,看着像生气了,于是又开了个玩笑:“陈序跟我混这么久了,打牌赢了我不少钱,他把法条翻烂都得捞我不是?”
“他不拼命捞,我就要立功了。”
立什么功?
靳荣笑了笑:“我告他赌博。”
裴铮没忍住:“这个叫特别自首。”
“好像是,”靳荣捏捏他的手:“我记性不好。”他刻意地逗了逗裴铮,把他放在那间休息室的意识拉回来,安安稳稳地搁到现在。
裴铮已经不想去分辨靳荣到底是真的会这么做,还是只是事后说说而已,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显然也是病得不轻:“我要是真做了,那也是我的事,你就当没我这个弟弟,该干嘛干嘛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靳荣没说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