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时中在河北,儿新选了张叔夜为枢密使,或许今年金寇再来时,咱们便可从容些。”
她说完了第一段,又说第二段,说她需要钱送到前线去,前线处处要用钱,修城,购粮,发抚恤金,锻打铠甲兵刃。
太上皇就看着她,像是看一个陌生人。
那眼神原是很冷淡的,带着些矜持的不满和隐忍。
没办法,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,他府库里那么多的宝贝,字画珍玩,珊瑚明珠,锦绣绸缎铺开像是燃烧的云,流淌的水。就连那些当日常用具的金银器也不是俗物,每一样都精妙非常,都是符合他高雅审美的珍品。
可她这样自然地说着它们的用途,说着它们将要流到那些最庸俗的,附庸风雅的人手中,她一点也不可惜。
太上皇就忍不住问她:“你竟一点也不可惜么?”
他的女儿说:“爹爹,祖宗将山河交到爹爹手中,爹爹可曾可惜过么?”
太上皇就红了一张脸,很有些隐隐的愤怒。
“朕富有四海,这只不过是些微的供奉……”
“不错,儿只是取了些微的供奉,”她很平和地说,“待来日收复燕云,儿必定再将它们一一寻回,还给爹爹。”
长公主施施然走了,去同界身巷的人讨论艮岳里的太湖石该怎么卖,她虽然和界身巷的人不熟,可她每天清晨都要跑一趟城郊军营,她还很注意收集将士们的闲聊,因此大概知道那些暴发户们在汴京买房子准备花多少钱装修,其中什么样的太湖石最得他们青睐。
太上皇就板着脸回去了,身边的美少女和内侍都不敢吱声,到了晚上,才有一个平素很得宠的小妃子私下里安慰他:“长公主今日也太蛮横了些。”
“的确是蛮横了些,不类我,可我一时也想不到她像谁,”太上皇叹着气,“或许更似太祖皇帝吧。”
这不像骂人,小妃子就很吃惊,但太上皇已经不想继续说下去了,他躺在榻上,翻开一本外面新买回来的小说继续看。
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将书摔了!
“这是谁编排出来的!”
爹爹不干正事,净顾着敛财,确实是不对的。
……但他这库房质量也太高了。
大艺术家的审美,每一件都是艺术品,美学光辉照耀在每个界身巷商人的脸上。
他们就一边赞叹,一边搓手:“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巧思呀!这金银器也铸得忒妙了!殿下,这些金银绞了重铸实在可惜,不如慢慢地卖掉……”
牛马往外运了些箱子和几块太湖石,从后门悄悄运出去的,不能叫人看见。
赵鹿鸣就找了心腹们开个小会。
“我爹爹有些好宝贝,一时卖不出个价去,我心想不如卖到金人那边去。”
“这倒是容易,”王善立刻说,“真定府的布张家这一二年很尽心,殿下当可信任他们。”
“我知道他们,但我要的不是这样的人才。”殿下说,“我这才犯难。”
殿下要什么样的人才?
很难,这人外表须得是个豪客,粗俗豪爽,内里又很谨慎精明,他还得通兵事,能绘制军事地图,他还得擅骑射,最好他有领兵打仗的天份。
这样的人其实也有一个,韩世忠就是这种人,可韩世忠而今已经在战场上打出名气了,他满嘴血腥冲着完颜宗弼哈哈大笑的样子,可能东路军都是刻骨铭心的,那他怎么去金国?
她得再挖掘出来一个,一个还在被埋没的人才。
站在一旁规规矩矩听话的老童忽然说:“殿下,奴婢前几日去河东,见到了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他原是陕中豪族出身,当年太尉宣抚西军时,奴婢与他曾有一面之缘,靖康年里也曾招募了三千兵卒进京勤王,只是他上书直言,惹怒了朝中的相公,不得不出逃京城,更名改姓。”老童说,“前几日奴婢往河东去见王禀时,路上便遇到了他,这人十分落魄,也是拦住了奴婢的马,奴婢这才认出他来。”
她想了一会儿。
“他叫什么名?”
“这人原名李孝忠,而今改名为李彦仙,”老童说,“殿下可要看一看他么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