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牌,才能来……”
他说完,把头死死埋进碗里,再不肯抬一下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沾的灰。
“善民牌?”我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“王”字旗,那旗子嚣张得仿佛在抽打着每一个排队领粥的人的脸。
“我看是顺民牌吧。”
宇文成都这会儿终于回过味来了,他盯着粥棚前那几个趾高气扬的王家仆役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“他娘的……这比战场上明刀明枪还恶心人!”
我没接话,转身往前走。
馆驿里那口没咽下去的饭还堵着,外面这碗贴着“王氏”标签、混着磕头屈辱的粥味,更是顶得人恶心。
这金城县,真是里里外外,从上到下,没一处让人喘得过气的地方。
然后我们去了陈望抄过书的书铺,掌柜的态度客气而疏离,一问三不知,只说“那后生文静,抄完书拿了钱就走,不多话”。
去了他去过的租书摊,摊主老眼昏花。翻着泛黄的书页唉声叹气,说陈望是“好苗子,可惜了”,但对他的死因和生前异常,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我们甚至又去了几家王家仓库附近转了转,一切如常,守卫松散得像是故意做给你看,反而更让人觉得不对劲。
线索像是散落一地的珍珠,却找不到那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。或者说,线头早就被人死死攥住,剪断,藏起来了。
憋闷,无力。
还有一种明知山有虎、却连虎毛都摸不到的焦躁。
一肚子火回到馆驿,我直奔杨广那屋。
门虚掩着,我直接推开。
他正坐在窗下看地图,柳儿跪坐在一旁的小几边,正给他磨墨。
听见动静,她手一抖,抬起一双泫然欲泣的眼,怯生生地看向我,又看看杨广。
我径直走到杨广面前。
“殿下,陈望案,县衙推诿,案卷损毁,现场无存,他娘也是假的。街面上,王氏打着施粥的名头,行收揽人心、逼迫百姓叩头领牌之实。这金城县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,已经烂透了,铁板一块。接下来,怎么办?”
杨广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,落在我脸上。
他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我一愣,合着就我一个人在这儿着急上火?
“知道了。”他只说了三个字,然后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。
“你和成都,明日开始,不必只盯着一处。去东市看看米价,去西坊听听闲话,去城郊瞧瞧田亩,去河岸走走堤防。这金城县有多大,你们就走多远。慢慢看,慢慢问。”
我愣住:“……就这样?慢慢看?”
人都死了,证据被毁了,替身都找好了,我们还在这儿慢慢看?
看什么?看他们怎么把戏演得更圆满?
“嗯,”他重新低下头看地图,语气平淡无波,“不着急。”
不着急。
我看着他稳坐窗下、任由柳儿在一旁红袖添香、岁月静好的样子,再看看自己这一身尘土、满心焦躁、像只没头苍蝇四处碰壁的狼狈模样,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。
我们在这里跟铁桶一样的城墙死磕,跟无处不在的眼线周旋,跟精心设计的假象搏斗,他在屋里美人相伴,看图下棋,还说“不着急”?
“殿下!”
我提高了声音,那点强压的冷静快要绷不住了,“陈望尸骨未寒,王家气焰嚣张,我们时间不多……”
“正因时间不多,才急不得。”他打断我,终于又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深不见底,带着一种冷酷的沉缓和掌控感。
“萧副使,查案不是冲锋陷阵。把拳头收回来,才能看得更清,打得更准。”
我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来。
他说的有道理,甚至可能是对的。
但这种绝对的冷静和掌控,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环境里,显得格外不近人情,甚至……残忍。
我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
“是,殿下。”
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转身就走,门被我摔得一声巨响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和宇文成都就像两头拉磨的驴,按照杨广划的圈,在金城县这个巨大的磨盘上,一圈一圈地转。
白天,我们顶着日头,穿行在尘土飞扬的街巷,混迹于气味混杂的市集,蹲在田埂边听老农叹气,站在干涸的河床边看龟裂的泥土。
我看地形,记路径,观察那些王氏名下的商铺、仓库、别院。宇文成都则用他那张过于正派、甚至有些憨直的脸,去跟守城的老兵、酒馆的伙计、甚至街边的乞丐搭话。
晚上,回到馆驿,我一身疲惫,骨头像散了架,满脑子的信息碎片乱窜,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。

